​【对话·秦岭】党高弟:深植秦岭四十载 解码自然共生密码
2025-11-18 16:55:42


“秦岭和合南北、泽被天下,是中华民族的祖脉和中华文化的重要象征。”为了引领公众从更多维度感知秦岭文化的博大精深,全面领略秦岭的自然风光,深刻理解秦岭生态环境保护的重要性,陕西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联合中国网生态中国频道特别推出《对话·秦岭》栏目。

本期栏目将对话在秦岭深处从事生态保护与植物学研究逾四十年的专家党高弟。这位将毕生岁月融入山峦的学者,用双脚丈量秦岭万千沟壑,用镜头捕捉秦岭珍稀动植物的生命印记,以科学家的敏锐与哲人的智慧,为我们解读秦岭的生态密码与生命哲学。

中国网:作为秦岭生态保护的专家,您如何理解秦岭在全球生物多样性格局中的独特地位?除了作为中国的地理标识,它在维系生态平衡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党高弟:要真正理解秦岭,我们不能只看它表面的山峦起伏,更要看懂它深层的“骨骼”与“血脉”。

秦岭在全球山脉中具有独特而不可替代的地位。它作为一条东西走向的大型山脉,不仅体量巨大,更拥有上亿年的地质演化史,且深刻影响着中国乃至东亚的自然格局:它以山体为界,分隔了黄河与长江水系,标定了我国一月零度等温线与800毫米等降水量线的地理分界线,同时也区隔了小麦与水稻农业区、落叶阔叶林与常绿阔叶林植被带。这些界限共同构成了中国南方与北方在地理环境与人文风貌上的基本分野。

在生物地理格局上,秦岭更是全球动物区系中东洋界与古北界的交汇带与过渡区。这一特征使其成为物种分布与演化的天然走廊:华北地区的典型植物种类,其分布区可以延伸至秦岭;同样,青藏高原区域的典型植物种类,在秦岭也能找到其踪迹。这种南北植物区系成分的渗透与交织,是秦岭作为过渡地带最直接的体现。这种独特的过渡与交汇机制,不仅塑造了秦岭极其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也使其成为维系区域生态平衡、支撑生态系统稳定的核心枢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生态功能。

中国网:您从事秦岭生态保护与植物学研究多年,当初是什么吸引您扎根秦岭的?在四十年的漫长岁月里,是什么力量支撑您将研究秦岭植物从工作变成终生追求的事业?

党高弟讲解植物特性(右一)

党高弟:我出身于农村,是农民的孩子,成长的环境比较艰苦,对土地怀有特殊的感情,这也让我从小就与大自然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时候,我在田间放羊、割草,总是不自觉地观察着身边的一草一木——羊儿偏爱哪些青草,兔子在哪个季节换食,不同的植物如何在四季轮回中完成生命的更迭。这些看似平常的发现,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我幼小的心灵里。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从小就立志要通过学习走出农村。

1985年的夏天,我从陕西省林业学校毕业后进入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被分配到了一个偏远的保护站。那时的保护站深藏山中,不仅不通公路,连用电都是奢求,每次进出都要徒步十几公里,我还曾经被大雪困在山里险些冻死,半道逢雨雪,狭路遇羚牛,遭遇毒蛇,独自碰到山洪暴发,与猪同吃玉米糊等种种困难……虽然山里条件艰苦,但当我日复一日地穿行在林间,儿时那些对自然的朦胧好奇,在这里得到了最热烈的回应——从观察植物叶片的形态特征,到研究动物种群的分布规律;从记录季节更替对生态系统的影响,到理解物种间相生相克的关系;我发现,越深入秦岭这片山林我就越被其中的奥秘所吸引,每一个发现都让我对这片土地更加着迷。

1985年冬,我初到佛坪保护区工作不久,一次巡山途中,我和同事在溜石皮沟的一个石洞里,意外与一对大熊猫母子相遇。那天山里飘着雪,熊猫妈妈将幼崽紧紧护在怀里。每当幼崽好奇地想抬头打量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时,它便用爪子轻轻地将小家伙的脑袋按下去,像拍“皮球”一样,令人忍俊不禁。那是我第一次在野外见到野生大熊猫幼崽,那一刻的触动、那个雪天洞中的身影,坚定了我扎根秦岭、守护这些山中精灵的决心。

在那些“与世隔绝”的岁月里,大自然成了我最珍贵的老师。渐渐地,我的工作与生活之间不再有明显的界限,工作不再仅仅是一项任务,而逐渐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清晨巡山时记录到的植物开花现象,会成为晚餐后深入思考的课题;野外偶遇的动物行为,也会常常引发我对生态系统运作的新认识。现在回想起来,正是从大自然中不断获得的启迪与内心的这份宁静,支撑着我将一份普通的工作转变为终生追求的事业。那些看似艰苦的岁月,反而成了我人生十分宝贵的财富之一。

中国网:随着近年来秦岭生态保护工作的全面推进,您观察到动植物的种群数量和分布范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些变化反映出哪些更深层次的生态信息?

党高弟:从整体趋势来看,秦岭的生态环境在向着好的方向转变。这一方面得益于持续加大的保护力度,另一方面也得益于公众环保意识的提升。森林覆盖率的提高,大熊猫、金丝猴、朱鹮等珍稀动物种群的扩大都是生态向好最有力、最直观的证明,也说明了我们多年的保护措施是切实有效的。

但生态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动态平衡”而非简单地“越多越好”。在这里,我必须提及一个非常典型、也需要公众理性看待的案例——近年来羚牛种群的快速增长。羚牛数量增长过快实际上是一个重要的生态警示信号。因为在它完整的原生食物链中,老虎是其唯一且有效的顶级天敌。如今,秦岭山中已无虎啸,导致庞大的羚牛种群失去了最关键的自然控制者。羚牛过度繁殖带来的大群活动,会无情地碾压林下的竹林和灌木丛,导致栖息地退化。这不仅改变了它们自身的生存环境质量,也间接抢夺了大熊猫等动物的食物与生存空间,并且由于缺乏天敌对老弱病残个体的自然淘汰,种群中羸弱个体的比例持续上升,也会导致整个种群的遗传质量和健康状况面临危机。

这就像一道经典的生态学考题:一个拥有狼群的岛屿和一个完全没有狼的岛屿,哪一个最终能让羊群更健康、更持久地繁衍下去?答案是不言而喻的。没有制约的繁荣,最终可能导致整体的崩溃。这种现象给予我们最大的启示在于:生态保护的最高目标,并非单纯追求某一个或某几个物种数量的无限增长,而是尽力恢复和维护一个结构完整、功能健全、能够自我调节的动态平衡系统。我们现在看到的羚牛问题,正是这个系统因关键部件缺失而发出的报警信号。

要想解决类似羚牛过度繁殖这样的问题,最关键的是,我们人类需要主动退出部分原有的自然空间,将野生动物的栖息地真正“还给”它们。比如,一只老虎需要数百平方公里的领地,如果我们不能把这片完整的家园归还给它们,就无法重建这条缺失的食物链。因此,真正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意味着人类要学会让步,为野生动物留出足够的、不受干扰的生存空间,这才是维护秦岭生态平衡的重要措施。

中国网:在数十年的野外考察中,您肯定有过许多不为人知的艰辛,或激动人心的发现时刻。能否给我们分享一个您发现某种珍稀植物时的具体经历,以及它对学界理解整个秦岭生态系统的意义?

党高弟:说到这个,我总会想起与陕西羽叶报春那次充满戏剧性的相遇。大约2011年2月末的一个傍晚,春寒料峭。我乘坐着老旧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地离开保护站回城。在暮色苍茫、光线昏暗之际,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路旁的石缝中,有一抹不合时宜的、倔强的亮色在悄然绽放。出于职业的本能,我立刻喊司机停车。车还没停稳,我就探出身,小心翼翼地从那冰冷的石缝间,采回了一株带着花苞的植物。

在车上,借着微弱的光线初步观察,凭借多年的野外经验,我猜测它很可能是我所熟悉的“藏报春”。那时通讯远不如现在发达,没有微信,网络也不通畅。回到住处后,我将这株植物的照片通过QQ发给几位同行专家请求鉴别。很快,就收到了一位北京老师的回复:“你这不对,这不是藏报春,这是陕西羽叶报春。”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陕西羽叶报春不是灭绝了吗?”一个只在植物志扉页里见过、定格在历史档案中的名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连夜翻出厚重的《中国高等植物图鉴》,在台灯下仔细比对每一个关键形态特征:叶片的羽状裂刻、花的构造、雄蕊与雌蕊的数目……为了进一步求证,我还查阅了《中国植物志》,对比了藏报春和陕西羽叶报春的叶片特征差异——前者叶片边缘是不整齐的深裂,后者则是典型的羽状全裂。当所有特征都精准吻合时,内心的激动与震撼难以言表。我面对的不仅仅是一株植物,更是从时光深处走来的“活化石”。

陕西羽叶报春之所以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消失”,源于一个美丽的误会。早期来华考察的德国植物学家,在1904年记录羽叶报春采集地点时,将其简单地标注为“太白山”。而那个年代,“太白山”是整个秦岭山脉的代称,范围极其宽泛。后来的研究者们便专注于在太白山的高海拔区域反复寻找,而陕西羽叶报春的花期极早,在二月末、冰雪初融时便悄然绽放,等大批植物学者在天气转暖进山时,它早已花谢果落,踪迹难寻。地点认知与生命节律的双重错位,让它成为了植物学界的“传说”。

作为早春几乎最早开花的植物之一,羽叶报春是许多刚刚苏醒的授粉昆虫的蜜源,是启动森林早春生态循环的一个小小却至关重要的“开关”。它的存在本身,就维系着一个微小而精密的食物网片段,其生态意义远非“珍稀”二字可以完全概括。

由此看来,秦岭的生态家底远比我们纸面上记录的更为深厚与神秘,在那些被匆匆脚步忽略的寻常角落,依然隐藏着自然演化留下的秘密。

中国网:作为一名自然教育工作者,您是秦岭生态的“翻译官”。您如何将那些复杂的植物学知识,转化为青少年易于理解的语言,从而带动更多人参与到秦岭生态保护的事业中来?

党高弟在留坝县阅读月系列活动做主旨分享

党高弟:我的方法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不去给孩子们直接灌输“这是雄蕊,那是雌蕊,这是光合作用”这样的专业术语,而是带他们亲身体验,去看,去摸,去闻,甚至去尝。

比如,我会随手摘下一朵常见的凤仙花,问他们:“孩子们,你们看,这朵花后面是不是藏着一个小钩钩,像不像一个精巧的小袋子?你们用牙齿轻轻碰一下,感受一下。”孩子们好奇地一试,惊喜地发现:“甜的!”这时我再告诉他们:“这里面装的花蜜,可不是为我们准备的午餐,它是植物为了吸引那些长嘴巴的蜜蜂、蝴蝶来帮它传宗接代而设的‘报酬’。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要带动更多人参与到秦岭生态保护中来,需要让大家认清一个基本事实:我们如此努力地保护自然,并非为了自然本身——大自然已经存在了数十亿年,它不需要人类去保护,它自有其恢宏的节奏与力量。我们保护的目的,归根结底是为人类自身能够在一个健康、美丽、可持续的环境中长久、安全地繁衍生息。

那怎么让大家产生这种认知?要从生活里引导。比如,你天天吃韭菜,但你认真看过韭菜开花吗?你观察过它的根吗?你再对照专业书,哦,原来韭菜是百合科的,叶子是肉质的。你再看看大葱,叶子怎么是空心的?先有了这些兴趣和好奇,你才会主动去靠近那些专业的书籍。从生活兴趣,到自发观察,再到专业印证,这才是走进植物世界的正确路径。当每个人都能从一草一木中感受到这种生命的智慧和联结,保护秦岭、爱护自然,就会成为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而不需要任何外力的强迫。

因此,当我们以谦卑之心,放下“万物之灵”的傲慢,将自身视为自然万物中平等而普通的一员,学会去聆听,去观察,去学习这些古老生命在亿万年演化中积累的生存智慧时,保护的意识便会像种子落入肥沃的土壤,自然而然地在我们心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我的角色,就是尽力当好这个“翻译官”和“播种者”,在更多人,尤其是在下一代的心中,播下那颗名为“敬畏与共生”的种子。我相信,当每一个人都能从一草一木中感受到生命的相连与奇妙时,秦岭,以及我们共同的地球家园,才会拥有真正充满希望的未来。

党高弟:著名植物分类学家,陕西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高级工程师。长期从事秦岭植物研究与生态保护工作,足迹遍布秦岭,发现并记录了包括陕西羽叶报春、独叶草等珍稀植物,已出版《秦岭常见植物识别手册》等著作,与著名作家叶广芩联袂出版的《秦岭无闲草》(2011年)被誉为国内首部秦岭植物人文志。多次受世界自然基金会、全球环境基金、中科院动物研究所等机构、单位的委托和特聘,协助他们完成了《秦岭大熊猫栖息地植物》等10余个重大科研项目,与秦岭深处的花花草草、珍稀动物相知相惜30余年。被誉为秦岭动植物的“知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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